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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依稀记得今天是礼拜六,玛丽离开我和谢里尔已经将近半年。这半年来,我的记忆力一天比一天差。我很怀疑自己已经老了,因为记性比六十多岁的暮年人还要差。
这是真的。很多时候出了门口,我就会忘记自己没有锁门。于是担心得只有返回去,再看一次原来门锁得好好的。
上个月谢里尔七岁的生日我竟然也忘记了。为了怕我忘记,谢里尔还特意在生日的前一天提醒我,然而我的精神病使我还是不记得了。但可爱的谢里尔一点也不生气,她简直和她妈妈一模一样,都是那样的善解人意。
前两天开始,我再也没有去医院﹐只因为那天杰西姆医生说的一番话。
“你这半年来一直放不下你妻子的死,你一直耿耿于怀,我还没有见过象你这么执着的人。”
杰西姆一直望着我:“所以,你的精神分裂症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改善,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。”
“只是你已经很少象以前那样出现很多的幻想幻觉,这是值得庆幸的。”
我一直听着,直到这时我才叹气道:“但是我的记性却越来越差。”
“我很抱歉。”杰西姆医生道:“但是我仍然希望你继续坚持治疗……”
我打断了杰西姆医生的话:“谢谢,但我还是决定了放弃。”
杰西姆似乎还想劝我,但我做了个手势,便走出了医院。
走出医院,我顿时觉得好象轻松了许多。从玛丽卧病在床到现在前后我在医院里呆了三年多,死气沉沉的医院,令人作呕的消毒药水味,白得刺眼的床单,还有那一张张病得蜡脸白唇的面孔,说真的,我早已经受够了!
我感到今天特别精神,于是到考古社去了一趟,并领了救济金。也没有什么人和我聊几句,虽然以前我是他们很好的同事,但现在他们眼中,我只是个精神病患者。
我一回来,谢里尔就欢呼起来。
“爸爸,把脸凑过来。”谢里尔叫道。
我笑了笑,道:“怎么了?”
谢里尔跳起来,道:“你不要问嘛,快把脸凑过来。”
我又笑了笑,把脸凑过去,她在我脸颊亲了一下。
我抱起她,道:“怎么突然亲爸爸呢?”
她眯着眼:“因为看到爸爸今天精神很好,所以谢里尔也开心。”
我高兴极了,道:“爸爸今天带谢里尔去游乐场玩好不好?”
想起来我也有几年没有带她出去玩乐了。
谢里尔拍起手掌,连叫道:“好啊,好啊,好啊。”
旋转的木马,在轻快的音乐中转动。谢里尔高兴地叫声和木马的音乐声混成一片,我看得也眉开眼笑。“爸爸,爸爸。”谢里尔坐在木马上向我挥手。
我也向她挥手,忽然间,我想﹐玛丽如果还在的话,该有多好!
转瞬间,我又想,玛丽是怎么死的呢?是病死的?好象是这样子,但好象又不是。
谢里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,她拉着我的衣袖,叫道:“爸爸,你怎么样了?”
我摇头笑道:“没什么,只是有些事想不起来。”
谢里尔鬼精灵的笑着:“我就知道爸爸会这样说。”
我瞪大了眼,道:“你知道?我的谢里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?”
谢里尔扁了扁小嘴,道:“谢里尔一向都很聪明,因为爸爸也很聪明。”
我不禁哈哈大笑:“这么说来,爸爸以后如果说你不聪明,那就是打自己巴掌了?”
“那当然。”谢里尔拉着我,指着对面的树下﹐那里有间卖零食的小店。
我问道:“谢里尔想吃什么呢?”
谢理尔歪着小脑袋,两条小辫子翘起来,想了一下,说出三个字道:“吃雪糕。”
我拉着她的手﹐道:“好,那就买雪糕给谢里尔吃。”
走了几步,谢里尔又摇着我的手道:“爸爸。”
我低头应道:“怎么了。”
她嘟着小嘴道:“我不想一个人吃。”她抬头望我,又道:“我要爸爸也和我一起吃。”
我呆了一呆﹐指着自己的鼻子道:“我也吃雪糕?”
谢里尔很认真地点头。
我笑道:“好,好,爸爸也吃。”
谢里尔又补充道:“是一人买一个喔。”
大树下阴凉,我和谢里尔坐在木长椅上吃着雪糕。
谢里尔一边吃一边含糊道:“爸爸还记不记得,以前我们和妈妈一起来这里玩?”
我道:“这……还有点印象。”
谢里尔手舞足蹈,道:“ 那时我们也坐在这里,我坐你和妈妈中间,我们都拿着雪糕吃。”
我听得心中一酸,也记起许多来。
吃完雪糕后,谢里尔道:“爸爸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“哦?”我道:“你有什么给爸爸看呢?不会又是你帮那个小布娃娃灰姑娘,换了套新衣裳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她从衣袋里拿出一本小本子,把它递到我面前:“你看。”
我翻开小本子,原来是谢里尔的作文,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很幼稚的小字。
这使我震惊,我笑道:“原来谢里尔已经学会写这么多字了。”
谢里尔望着我道:“这是昨天在课堂里,老师要我们写的作文。你快看﹐谢里尔写得好不好。”
我于是看起谢里尔的作文﹐题目是“我的妈妈和爸爸”。
“有一天,我的妈妈病了,病得很严重,看见妈妈直得象尺子一样躺着不动,不会说话,也不能看东西,我很害怕。晚上,我哭了很久,但是我不能让爸爸看见,因为爸爸忙着照顾妈妈,我知道爸爸很累﹐很伤心,我不想爸爸再担心我。”
看到这里我我摸了摸她的头,把她抱在手臂里。
“第二天,爸爸和我一大早就起来,我们去看妈妈。爸爸的熊猫眼很大很黑,我知道爸爸一晚都睡不好,爸爸又悄悄地流眼泪了。早上起来,我发现爸爸的枕头还是湿的,那当然不是因为尿尿,是爸爸的泪水弄湿了。”
我不禁一笑,低头看,谢里尔正低头玩着她的布娃娃灰姑娘。我继续看下去:
爸爸每天都要去医院照顾妈妈,很快就有一年了。后来爸爸辞去了工作,爸爸对我说,为了照顾妈妈,他只有放弃工作。爸爸每天都会买鲜花去妈妈那里,然后再把前天的花换掉。然后他总会说一些当天的新闻给妈妈听,又鼓励妈妈要意志坚强,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听到。妈妈饿了﹐爸爸就一口一口的喂妈妈吃,妈妈渴的时候,他就一滴一滴的把水倒进妈妈的嘴唇里。爸爸看见躺在床上的妈妈一天比一天消瘦,心痛不已,但是我看到爸爸为了妈妈也一天比一天消瘦,我也很心痛。有时,我总会想,如果我能一夜长大就好了,那么我就可以帮爸爸分担,爸爸就不用这么辛苦。晚上,我又听到爸爸哭了,可怜的爸爸,我什么都帮不上,我忍不住也哭了一个晚上。
我看得泪盈满眶,忍不住在谢里尔额头亲了一下。原来这孩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懂事。如果玛丽看到这些的话,她会如何的高兴啊!
“现在的爸爸除了每天陪妈妈之外,他哪儿也不去,胃口也越来越差,现在我越来越担心爸爸了,如果爸爸累倒了,妈妈就没有人照顾,谢里尔就会没有依靠了。想了很久,我就和爸爸说这个问题,我说了之后,爸爸说听谢里尔的话,会小心身子,不会累倒的。他说一定会照顾好妈妈和谢里尔。听到爸爸这样说,我很高兴。那天爸爸吃了三大碗饭,看着爸爸满怀希望的样子,我也对妈妈充满了信心。”
“爸爸,你怎么哭?”谢里尔望着我道。
“爸爸没事,只是看见谢里尔这么懂事,爸爸开心的流眼泪。”
她眨着小眼,道:“那么我写的作文好不好?”
“当然好﹐明天谢里尔交给老师后,老师看了,一定会夸谢里尔写得很好呢。”
我一把抱起她,紧紧搂在怀里,在她圆脸蛋上亲了一口:“爸爸太爱谢里尔了。”
谢里尔也大声叫起来:“我也很爱爸爸。”
周围的人听到她这样叫,都望过来,谢里尔看着我开心地笑起来。
谢里尔问道:“爸爸,我们现在去哪?”
我道:“你还想不想玩其它的?”
谢里尔摇头:“很累,不想。”
我道:“那我们就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谢里尔拍起手掌:“我们回家。”
我高兴道:“爸爸今晚弄几个拿手好菜,好不好?”
谢里尔笑道:“好极了。我要学爸爸炒菜,长大了我就做饭菜给爸爸吃。”
我笑道:“那谢里尔就要吃多一碗饭﹐好快一点长高长大。”
谢里尔不住地点头道:“是。”
晚上帮谢里尔盖好被子,看着她睡着了,我才回房睡,但是怎么也睡不着﹐满脑子里想的事情很混乱﹐昏昏沉沉的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。
“你是不是又在想玛丽了?”
“唉,玛丽病倒时,你确实伤心欲绝,每天不厌倦地去照顾,刚开始你充满希望,但是一年又一年.你看见玛丽并没有好起来,虽然你很丧气,但是由于你对玛丽的爱使你坚信,再过一年,她会好起来的。‘
“然而又过了一年,玛丽不但没有好起来,反而那样子病得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美丽,那面孔已不堪入眼。美丽的玛丽早已经不在了。于是你内心的彻底绝望,使你开始对自己这三年来的努力感到厌恶,甚至你对玛丽有了最罪恶的念头。”
“你问是什么罪恶的念头?让我告诉你吧:在那一刻起你竟有了想玛丽死的念头﹐因为你想,一旦她死了就能解脱﹐你自己从此也能得到解脱。”
“不,别说了!”
我狂乱挣扎,猛地从床上蹦起来。我惊恐得睁大眼睛,面目狂狞。
我张大着嘴,发现刚才似乎都是自己在说话。
我惊惶不安,害怕的失了魂,这究竟是幻觉?还是借此说出了我内心的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