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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钟,医院里急救室送来了一个因车祸而奄奄一息的伤者。今天是礼拜六,当值的是白医生。在手术室里进行抢救的期间,伤者的家属已经被传来医院,站在手术室门外焦急的徘徊着。一个护士告诉他们不要太紧张,因为今晚进行抢救的医生是不别人,正式享誉医术界的权威医生白医生。所以手术成功的机会很大。在以往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手术和抢救,白医生从来都没有失手。
十二点钟,手术室的灯已灭。
白医生从手术室里慢慢走出来,为今晚最后一个病人成功做完手术。这一次连续做了三个小时。
又一个生命在他的手下得到拯救和重生。
他坐在休息室里,觉得累极了。全身都感到虚脱,对四十六岁的他来说,这还是生平第一次。他很少生病,他的身体一向都很强壮,强壮的好象一头牛。
或许现在,自己的真的老了。毕竟青春总会逝去。
他低头凝视这双手,手宽大而厚,虽然已有些老,但仍然很稳。这么样一双手曾经救过无数人的生命。
他甚至为这双手骄傲。
忽而他又叹口气,似有些遗憾。
至少,还有一个病人就因为他没有全力医治而死了。
“我要你做的事其实很简单,只要你不尽全力治就可以,对你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至少我不会要你故意害死他。”
他看这桌上的钱,那一堆堆的钱似乎在向他招手……他需要一笔可观的钱。
“这和害死他有什么不同呢?”他喃喃的念着。
“白医生,你怎么还不走?”
白医生仍旧坐着似乎没有听到有人对他说话。
“白医生,你怎么了?”
他睁开眼抬起头说:“我没事,只是刚才做手术太累了。”
“那你就再休息一会,我去巡视以下病房。”
医院可以带人上天堂,却也可以使人入地狱。病人的生死就掌管在医院的医生手里。白医生想着,可是,自己的生命呢?
自己的生命自己并不能掌管.虽然他曾救过无数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病人.他揭开胸前的扣子,心口的正中有一黑点,黑点很小,但是却足以致命.
他伸手来回摸着,感到有些难以呼吸.
那以年,他才八岁,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学生.那天他象往常一样背着前几天妈妈才买回来的书包,高高兴兴地回家.当他走到街角的转弯处时看见一个衣服破烂的和尚.
和尚很年轻,那种奇特的眼神把这个才八岁大的小孩深深地吸引住.
小孩停住忍不住走过去,和尚也凝视着这个小孩许久,却皱了皱眉.
小孩望着和尚的八字眉,也皱了皱眉头.
和尚叹了口气忽然说:‘一个可爱的小孩,将来能救到许多的生命,但是——‘
他摇头,象是自言自语:“他却救不了自己的生命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小孩走过去问,眼里疑惑。
和尚忽然扒开他的衣服,望着他的胸口说:“当黑点出现在你胸口时,你的生命就将走到尽头。”
小孩看见和尚说完这句话时不住的叹气,和尚从他身旁轻轻走过时,小孩又听见那无奈的声音:
命运就是这样。
“唉,命运就是这样。”
白医生的眼角也又了眼泪,他慢慢走出去。
走廊就在眼前,走廊很长很暗。
为了省电,医院里这时的电灯开得少而且昏暗。
白医生恍惚的向前走了几步,脑袋发昏,几欲摔倒在地。
他刚抬起头来,就看见走廊的那头站着一个人,站在昏暗里,没有影子。
他的脚忽然完全软下去,手不禁搀扶着墙壁。他知道这不是幻觉,绝对不是。
残酷的面孔,冰冷的双眼正瞪着他,带着仇恨。
仇恨能自毁,也能毁人。
第二天,医院里就传的沸扬,到处议论着。连看病的人也少了。象这样的事当然免不了要成为人们吃饭闲聊时的谈资。
报纸上的头条是“一个从事医务工作十几年杰出的医生,突然暴毙。”
黄丽龄看着手里的报纸,感到奇怪。
她当然记得这个白医生正是张东煌的主治医生,一个医术很好的医生。
但是,他怎么会突然死了?
黄丽龄想不明白。她也没有再想,而且决定去看一看东煌。
银河墓园。死人的安息地。
这里异常寂静,没有鸟语花香,没有人间的热闹,仿佛与世隔绝,仿佛就是另一个世界。这里没有喧嚣,没有功名,没有欲望,没有烦恼痛苦,并且没有永垂不朽。
只有冷冷的孤立的墓碑。
这无数的墓碑仿佛几前年来就存在,一切的一切都将在这里得到解脱。
黄丽龄拿着鲜花走来,那头却有人站在张东煌的墓碑前。
李罡直直的站在墓碑前,低着头,那样子仿佛在忏悔什么。
黄丽龄走过去时,他已经离开,黄丽龄没有开口叫他。只看着他略有些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。新坟前的鲜花随着微风颤抖,对已死的人来说,一切都毫无任何的意义。黄丽龄的眼角已湿,良久。
“想不到先走一步的真的是你。”如果能相伴到老,再一起死去,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福气。
“不过你可以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宝,把他抚养成人。”
“你知道吗,小宝他现在懂事了很多。他一向都是个既聪明又乖的孩子。将来应该会有一翻作为吧。”
“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和小宝的是不是?”
前几天,天气还晴朗妩媚,今天却又暗了下来。
新闻台说,今天有台风出现,而且整天会多雾。天气就是这样的变化无常,就象是人生。
黄丽龄庆幸今天自己休息不用上班。小宝在吃完饭玩了一会累了,在床上睡着了。象他这样的年纪除了玩吃就是睡,无忧无虑。
可是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呢?人总要长大的。
人别无选择。
黄丽龄坐在小宝的床沿想了许多。小宝一睡着,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。她总觉得这屋子太大,太寂寥。空虚得不知该做些什么。
寂静中电话突然响起来。“下午三点半,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是李罡打电话来,但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黄丽龄觉得李罡这段时间好象变了,变得沉默寡言,而且经常见不到人影。这很不象他的作风,她甚至越来越不了解这个男人,他到底在想什么?这种天气他越自己出去有什么事?但她知道,若非重要的事,他决不会冒失的约自己出去。
她挽着袋子出来街上,外面风果然很大,天气似乎又冷了许多,四面又有游离的雾气。
看着这场景,黄丽龄只感到一股寒气逼人,逼入心底。
她又想起一个可怕的夜晚,温莉莉死的那天晚上。
她有种强烈的预感,似乎会发生什么事。这种预感张东煌死得时候她也有过。她害怕这种感觉,怕得要命。
老地方是一座三十几层高的大厦。
大厦只建到一半就停工了,到现完全已荒废。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投资,又或许是老板已破产。
谁知道呢?人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奇怪。人总活在未知里。
这里是以前读大学时和陈明畅,张东煌,李罡,温莉莉他们一大堆人跑来玩的地方。
那时经常来这里烧烤,或玩一些捉迷藏之类吓人的游戏。
通常是在黑夜,一伙人跑来这里,猜拳输的就拿着电筒去找其他的人出来。而其他的人都会躲起来,然后突然跳出来吓你一跳。
因为他们经常来这里,所以他们就把这里叫老地方。毕业后他们也曾来过两次,是各奔东西分离的聚会。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来了。
一来到这里,她就感触良多。这里除了变得残旧了些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
李罡就站在一楼的大柱下,满脸麻木,黄丽龄刚走过去问“你找我来这里有什么事?”
李罡却一把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黄丽龄感到他的身子在颤抖。
正想推开他,他却说:“让我抱一会,就一会。”
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,没什么事。”过了一会,他松开她说,“我想再玩一次捉迷藏的游戏。”
大楼里空荡荡的,很黑暗。看起来宛如黑夜。
“到底出什么事了?告诉我。”黄丽龄知道李罡肯定是出什么事了。
李罡的脸在抽搐,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“今天你来找我,我这就去躲起来,你不要回过头来。”他一边说一边走。
黄丽另的心在跳,不断地跳,一种很不安的跳。
她连忙转身,李罡已经不见了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一种惨呼,还隐约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她猛地往外冲,李罡已经躺在地上,被自己的血包围着。
“我知道……他……要我……死,所以我……我……就跳……下……因为我……欠他的……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我害……死他……”
黄丽龄的眼泪流了下来,这眼泪是为谁流?她自己也觉得模糊了。她抬头往上看,远远的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楼顶,看着下面的一切。
那是一个和她同头共枕多年的人,一个她很爱很爱的丈夫。
“现在……我……已经还……给他……”
“但……我从来……都……没有……后悔……”他继续说:“因为……我……爱……爱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他的头已垂下,已没有呼吸。
黄丽龄当然知道那最后一个字。
一个害了她终生的人,又为了她至死不悔的人,她是应该恨他,还是原谅他?